剑隐千秋-第一卷 第2章 萍水相逢

admin 3月前 287

匪徒离去后的第三日黄昏,陈清尘葬了母亲。

没有吹打,没有吊唁,只有镇西头乱葬岗的一座新坟。王大夫说,陈母是惊惧过度,旧疾并发,药石无效。陈清尘跪在坟前,烧完最后一叠纸钱,火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,像不肯离去的魂。

他怀里揣着那本《青山杂记》,以及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一只旧荷包——里面有三两碎银,一串褪色的红绳铜钱,还有一枚边缘磨损的玉佩,刻着模糊的“陈”字。

“离开这里。”母亲最后的话犹在耳畔,枯瘦的手握得他生疼,“去东边...别回头...”

陈清尘重重磕了三个头,额头抵在冰冷的土上。起身时,夕阳已沉入西山,第一颗星子在天边亮起。

他没有回那座残破的小院——黑风寨的人可能再来,镇上邻里也避他如瘟神。剑种的事不知怎的传开了,茶余饭后尽是窃窃私语:“陈家那小子得了仙缘...”“什么仙缘,是祸根!招来匪徒,连累亲娘...”

人心如霜,他十七年来第一次懂。

子时,陈清尘翻出镇墙。

他换了身深色粗布衣,包袱里只有几件旧衣、干粮、水囊,以及那本决定命运的《青山杂记》。剑种在丹田内静静悬浮,青莲虚影已凝实些许,每隔几个时辰便会散出一缕清凉气息,流转周身。他试着引动,指尖能聚起寸许淡青剑气,斩断草茎轻而易举,但稍久便头晕目眩——王大夫说,这是气血亏损之兆。

“需寻灵气充沛之地,或服食滋补药物,否则剑种反噬,性命难保。”老大夫临走时偷偷塞给他一张药方,“老夫只能帮到这了。”

陈清尘展开药方:人参、灵芝、何首乌...皆非凡品。最次等的山参,也要十两白银。

他摸了摸怀中的三两碎银,苦笑。

夜路难行。离镇十里便是黑风山余脉,林深草密,兽嚎隐隐。陈清尘握紧一根削尖的木棍——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。剑种虽强,但他根本不知如何运用,那日击退匪徒更像是剑种自发的护主。

“沙沙...”

左侧灌木丛异响。

陈清尘屏息,木棍横在胸前。黑暗中,两点绿光幽幽亮起——是狼!而且不止一头!

三头灰狼缓缓走出阴影,龇着森白獠牙,涎水滴落。它们呈三角合围,显然把他当成了唾手可得的猎物。

跑!陈清尘转身便逃。

狼群嘶吼追击。他慌不择路,竟向山林深处奔去。脚下藤蔓绊人,树枝抽打脸颊,肺部火辣辣地疼。突然一脚踏空——是断崖!

身体下坠的瞬间,陈清尘本能地催动丹田剑种。青莲急转,一道剑气自掌心喷薄而出,斩在崖壁上!

“嗤啦——”

石屑纷飞,下坠之势稍缓。他另一只手拼命抓向岩缝,指甲翻裂,鲜血淋漓,终于抠住一道石棱。整个人悬在半空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狼群在崖顶徘徊低吼,良久才不甘离去。

陈清尘挂在崖壁上,浑身冷汗。右掌心被自己剑气灼伤,皮肉焦黑,剧痛钻心。更要命的是,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剑中积攒的所有灵气,青莲虚影黯淡,丹田传来阵阵空虚绞痛。

“不能松手...”他咬牙,一点点向上攀爬。

十丈高的断崖,爬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当终于翻上崖顶时,东方已泛起鱼肚白。陈清尘瘫倒在地,双手血肉模糊,衣衫褴褛,包袱也不知丢在了何处。

完了。

干粮、水、银两、药方...全没了。只剩怀里贴身藏着的《青山杂记》和荷包。

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,望着渐亮的天空,忽然很想笑。仙缘?剑种?连第一座山都翻不过,谈什么三百里外的青云剑宗?

“喂,死了没?”

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
陈清尘悚然坐起。三丈外的大树上,竟斜躺着一个人!

那是个青年,约莫二十出头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松松垮垮,腰间挂个酒葫芦,脚上草鞋破了个洞。他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根草茎,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柄剑——没有剑鞘,只用破布随意缠着,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剑身。

“你...”陈清尘警惕后退。

“别紧张。”青年翻身下树,动作轻如落叶。他走近几步,蹲下身打量陈清尘血肉模糊的双手,又瞥了眼崖壁上那道剑痕,眉头一挑,“哟,剑气留痕?刚觉醒剑种吧?这么玩命,不怕把自己榨干?”

陈清尘心头巨震:“你...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是瞎子吗?”青年嗤笑,指了指崖壁,“普通刀剑能斩出这么齐整的切口?还有你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剑气波动,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似的,隔三里地都能闻到。”他凑近些,嗅了嗅,“嗯...品级不低啊,至少三品以上。可惜宿主是个菜鸟,空有宝山不会用。”

句句戳中要害。陈清尘抿唇不语。

青年也不在意,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,随手抛过来:“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

陈清尘接过,犹豫一瞬,仰头喝下。辛辣液体入喉,如火烧般蔓延开来,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流,竟缓缓滋养着干涸的丹田。青莲虚影微微一颤,恢复了些许光泽。

“这是...”

“加了点料的自酿酒。”青年夺回葫芦,又躺回树下,“小子,叫什么?从哪来?为何半夜在这荒山野岭玩跳崖?”

陈清尘沉默片刻,简略说了青石镇的事,隐去了剑种品级和青云剑宗。

“黑风寨啊...”青年挠挠下巴,“那帮杂碎确实喜欢搜罗修士遗物。你运气不好,又运气不错——运气不好是撞上他们,运气不错是还活着。”他忽然坐直,目光如电,“你下一步打算去哪?”

陈清尘迟疑:“...东边。”

“东边大了去了。”青年似笑非笑,“三百里外有座青云山,山上有座青云剑宗,是这方圆千里唯一的正道剑修门派。你想去那儿?”

被点破心思,陈清尘反而坦然:“是。”

“理由?”

“变强。”陈清尘握紧拳头,“强到不再任人宰割,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。”

青年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大笑:“好!虽然天真,但不虚伪!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草屑,“我也往东,顺路捎你一程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我只负责带你出这片山区,剩下的路自己走。”

陈清尘怔住:“为什么帮我?”

“为什么?”青年歪头想了想,咧嘴一笑,“大概因为你刚才挂在崖边那副死不认命的倔样子,挺对我胃口。再者...”他眼神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,“我也好奇,你这一品剑种,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
“你怎知是...”陈清尘话音戛然而止,浑身冰凉。

青年却已转身,摆摆手:“走了,再磨蹭天就亮了。对了,我叫陆飞羽,飞鸟的飞,羽毛的羽。”

有了陆飞羽引路,山林仿佛变成了另一番天地。

他看似随意漫步,却总能避开毒瘴沼泽,找到最平缓的小径。遇到拦路猛兽,他只需一个眼神,那些虎豹便呜咽退走。有次陈清尘不慎踩到一条毒蛇,蛇口即将咬下的刹那,陆飞羽屈指一弹,一颗石子精准击碎蛇头。

“陆大哥是修士?”陈清尘忍不住问。

“算是吧。”陆飞羽漫不经心,“不过是个野路子,没门没派,混口饭吃。”

“那你的剑...”

“这个?”陆飞羽解下背后那柄锈剑,随手挥舞几下,“捡的,五文钱。”见陈清尘不信,他大笑,“真的!铁匠铺废铁堆里翻出来的,我看着顺眼就买了。”

陈清尘仔细观察,那剑确实锈得厉害,剑身甚至有几个缺口,怎么看都是凡铁。但陆飞羽握剑时,整个人的气质会微妙变化——像一柄收入破鞘的名剑,偶尔泄出的一丝锋芒,令人心悸。

晌午时分,二人找到一处溪流歇脚。

陈清尘清洗伤口,陆飞羽不知从哪摸出两个干硬的馍馍,分他一个。就着溪水啃馍时,陈清尘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:“陆大哥,剑种...该如何修炼?”

陆飞羽啃馍的动作一顿,瞥他一眼:“真想听?”

“想。”

“那好,先说基础的。”陆飞羽抹抹嘴,“剑种分九品,品级越高,潜力越大,但修炼也越难。你那一品剑种‘混沌青莲’,古书中记载,上古时期出过三位,一位成了剑仙,一位堕入魔道,还有一位...中途夭折。”

陈清尘屏息。

“剑种修炼,首重心性。”陆飞羽难得严肃,“剑乃凶器,也是道器。心性不稳,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被剑意反噬,沦为只知杀戮的剑傀。所以各大剑宗招收弟子,第一关永远是‘问心’。”

“其次,需对应功法。不同剑种需不同剑诀引导,胡乱修炼等同自毁。你陈家祖上既是剑修,理应留下传承,仔细找找。”

陈清尘想起《青山杂记》中那些模糊字迹,若有所思。

“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资源。”陆飞羽掰着手指,“灵石、丹药、天材地宝、灵气充沛的洞府...没有这些,再好的天赋也是白搭。修士争斗,十有八九是为了资源。所谓财侣法地,财排第一。”

他看向陈清尘空空如也的双手:“你有吗?”

陈清尘沉默。

“所以啊,”陆飞羽拍拍他的肩,“先去青云剑宗混个外门弟子,起码有口饭吃,有本基础剑诀。至于以后...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
歇息完毕,二人继续赶路。日头偏西时,终于走出了黑风山余脉。前方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,一条官道蜿蜒向东,道旁立着褪色的路碑:东去江阳城一百二十里。

“就送到这儿。”陆飞羽在路碑旁站定,“沿官道向东,三天能到江阳城。那是方圆五百里最繁华的城池,有修士集市,也有青云剑宗的接引点。”

陈清尘郑重抱拳:“陆大哥救命引路之恩,清尘铭记在心。他日若有成就...”

“打住。”陆飞羽摆手,“我最烦这套。若真想谢我,就好好活着,别浪费了那枚剑种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丢过来,“接着。”

陈清尘接过,沉甸甸的,里面竟是十几两碎银,还有两枚淡青色的玉石,触手温润,蕴含淡淡灵气。

“这是...”

“灵石,下品的,修士间的硬通货。一枚抵百两白银,也能辅助修炼。”陆飞羽转身,背对他挥挥手,“银两算借你的,记得还。灵石嘛...就当投资了,万一你真成了剑仙,记得提携我一把。”

“陆大哥要去哪?”陈清尘忍不住追问。

“江湖之大,何处不可去?”陆飞羽笑声随风传来,“有缘自会再见——如果那时你还活着的话!”

青衫身影几个起落,消失在暮色山林中。

陈清尘攥紧布袋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良久,深深一揖。

三日后,江阳城西门外。

陈清尘风尘仆仆,终于望见了那座巍峨城池。青石城墙高五丈,城头旌旗招展,门洞前人车如流。他换了身干净衣裳——用陆飞羽给的银两买的,伤口也已结痂。丹田内,青莲虚影比三日前凝实了一圈,每晚打坐时,能微弱地吸纳天地间游离的灵气,虽然微乎其微。

排队入城时,他注意到城门口贴着数张告示。最显眼的一张画着三个人的头像,下方文字赫然是:“悬赏黑风寨匪首,独眼狼‘张悍’及其同党,死活不论,赏银五百两。”

画像上的独眼汉子,正是那日闯入陈家小院的匪首。

陈清尘瞳孔收缩,压低斗笠,快步入城。

城内景象让他恍如隔世。青石板街道宽三丈,两侧店铺林立,酒旗招展。卖糖人的、耍猴的、说书的、算卦的,喧嚣鼎沸。更有一队队身着统一服饰的修士穿梭其间,或佩剑,或负刀,气息凛然。

按照陆飞羽的指点,陈清尘找到了城东的“青云阁”——那是青云剑宗设在世俗的据点,专事接引有缘弟子。

那是一栋三层木楼,飞檐斗拱,门匾上“青云阁”三字铁画银钩,隐隐有剑气流转。门口并无守卫,只有个穿着灰袍的老者靠在竹椅上打盹,脚边趴着只花猫。

陈清尘整理衣襟,上前恭敬行礼:“老先生,晚辈陈清尘,欲求见青云剑宗接引使者。”

老者眼皮微抬,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,又闭上:“骨龄十七,气血亏空,身上有浅淡剑气...觉醒剑种不超过十日。进去吧,一楼执事接待。”

一眼看穿!陈清尘心头凛然,再拜:“谢老先生。”

踏入阁内,一股清凉气息扑面而来,竟比外界浓郁数倍。大厅宽敞,墙壁上挂着山水剑意图,寥寥数人分散而坐,或低声交谈,或静坐养神。正对门的长案后,坐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文士,正提笔记录着什么。

陈清尘走近,文士头也不抬:“姓名,籍贯,年龄,是否觉醒剑种,品级几何。”

“陈清尘,青石镇人,十七岁,已觉醒剑种...”他犹豫一瞬,“品级...晚辈不知。”

文士终于抬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,仔细打量他:“手伸出来。”

陈清尘伸出右手。文士并指搭在他腕脉,一缕温和真气探入。片刻后,他眉头微皱,又换左手,神色渐趋凝重。

“奇怪...”文士自语,“剑气精纯磅礴,远超寻常,但波动晦涩难明,似被什么遮掩了。”他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,“看着镜面,全力催动剑种。”

陈清尘依言照做。丹田青莲旋转,一缕剑气涌入铜镜。镜面波纹荡漾,先是泛起青色,继而转为混沌般的灰白,最后竟绽放出九瓣莲花的虚影,一闪而逝。

“啪!”文士手中的笔掉落在地。

他死死盯着铜镜,又看向陈清尘,眼神复杂:“九品测灵镜只能显化九瓣...这是测灵镜的极限,不是你的极限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,“小子,你惹上大麻烦了。”

陈清尘心头一沉:“前辈何意?”

文士迅速恢复平静,捡起笔,在簿册上快速记录:“陈清尘,剑种品级...暂定三品。予玉牌一枚,三日后辰时,于此集合,统一前往青云剑宗参加入门试炼。”他递过一枚青色玉牌,上面刻着“青云”二字,背面是个编号:丁未二十七。

“前辈,刚才那莲花...”

“你什么也没看见。”文士打断他,目光锐利,“记住,对任何人只说剑种三品,否则必有杀身之祸。三品虽稀有,但不至于让人疯狂;但若是超过三品...”他顿了顿,“修仙界每天莫名消失的天才,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。”

陈清尘背脊发凉,握紧玉牌:“晚辈明白。”

“去吧,找地方住下。江阳城内有宵禁,莫要惹事。”文士挥挥手,又补充一句,“若有余钱,可去‘百草堂’买些‘培元丹’,固本培元,对你眼下有益。”

走出青云阁,日头正烈。

陈清尘站在熙攘街头,握紧怀中玉牌。三品...他想起陆飞羽一眼看穿一品剑种时的淡然,想起文士看到九瓣莲花时的骇然。

这个世界,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,更危险。

但他已无退路。

抬头望去,东方天际,青云山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。

三百里路,才刚起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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