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阳城的清晨被细雨笼罩。
陈清尘坐在阁楼的小窗前,手捧那枚温润的玉印碎片。昨夜激战后,他调息了整夜,服用两粒培元丹,才勉强将消耗的元气补回七成。丹田内的青莲剑种此刻光华黯淡,但根基未损,反而因吸收了玉印散发的人道气运,莲瓣上多了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。
“天机印碎片不能随身携带。”他思忖着。黑风寨已经盯上他,青云阁那位文士也看出端倪,入宗试炼必定有探查手段。
他取出母亲留下的旧荷包,将玉印碎片小心包裹,又用油纸层层密封。最后,在屋内寻了处松动的墙砖,将荷包塞入墙洞,再仔细还原砖面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稍感安心——至少试炼期间,这枚碎片是安全的。
辰时将至。
陈清尘换上最整洁的一身青布衣,将青云玉牌挂在腰间,背上简单的行囊——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、一瓶培元丹、三两碎银和那本《青山杂记》。短剑藏在袍袖内,随时可拔。
走出阁楼时,雨已停歇,屋檐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涟漪。
青云阁前的广场上,已聚集了数十名年轻人。
他们大多锦衣华服,有世家子弟带着仆从,也有寒门修士独自静立,三两成群地低声交谈。陈清尘默默走到角落,目光扫过人群。
东侧,三名白衣少年尤为醒目。为首者约莫十八九岁,剑眉星目,腰间佩玉,正与同伴谈笑风生。他周身隐有灵气流转,显然是炼气有成的修士。
“那是江阳城第一世家,林家的大公子林墨。”旁边有人低语,“据说已炼气五层,觉醒三品剑种‘寒霜’,是这次入门试炼的热门。”
西侧,一名红衣少女独自倚柱而立。她约莫十六七岁,容颜姣好,却眉眼清冷,背负一柄赤色长剑,剑鞘上雕着火焰纹路。似乎察觉到陈清尘的目光,她淡淡瞥来一眼,眸中似有火光一闪。
“离火剑派掌门的千金,炎灵儿。”又有人介绍,“离火剑派依附青云剑宗百年,她来走个过场罢了,内门弟子已是囊中之物。”
陈清尘收回目光,心中凛然。这些人都出身不凡,修为也远胜于他。自己这勉强炼气一层的修为,加上不敢显露的一品剑种,在试炼中恐怕举步维艰。
“诸位!”
青云阁大门开启,昨日那位中年文士缓步走出。他身后跟着四名青袍修士,三人持剑,一人捧着一面古铜罗盘。文士扫视全场,声音清朗:
“吾乃青云剑宗外门执事,姓柳,单名一个文。今日由我主持江阳城接引试炼。试炼共三关:测灵根、问心路、试剑台。通过者,可为外门弟子;优异者,可直入内门;失败者,自行离去。”
人群中一阵骚动。
柳文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但丑话说在前头。修仙之路,凶险万分。试炼中若有伤亡,各安天命。现在退出,还来得及。”
无人动弹。
“好。”柳文点头,对身后捧罗盘的修士示意,“第一关,测灵根。”
那修士将罗盘置于广场中央的石台上,罗盘表面刻着复杂的八卦图案,中心凹陷处放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。
“依次上前,将手按在水晶上,全力催动灵力。”柳文道,“罗盘会显示灵根属性和纯度。灵根分金木水火土五行,纯度越高,资质越好。纯度六成以下者,淘汰。”
队伍开始移动。
第一个上前的壮硕少年紧张地将手按上水晶。罗盘光芒流转,最终停留在“土”字区域,亮起五格光点。
“土灵根,纯度五成。淘汰。”柳文面无表情。
少年脸色惨白,失魂落魄地退下。
接连十余人,大多灵根纯度在五六成徘徊,只有两人超过七成,引发一阵惊叹。
轮到林墨时,他从容上前,手掌轻按。罗盘骤然亮起璀璨蓝光,水位区域竟亮起九格光点!
“水灵根,纯度九成!上佳资质!”柳文眼中闪过赞许。
人群哗然。林墨微笑退回,接受着周围羡慕的目光。
炎灵儿上前,罗盘燃起赤红火焰,火位区域同样亮起九格。
“火灵根,纯度九成!”
陈清尘排在队伍末尾,心中忐忑。他根本不知自己灵根如何,剑种觉醒后,体内流转的是剑气而非普通灵力。若灵根太差,第一关就要打道回府。
终于轮到他。
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——这个衣着寒酸、独自一人的少年,在众多世家子弟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陈清尘深吸一口气,将手按在水晶上。
丹田内,青莲剑种缓缓旋转。他试着催动一缕剑气,注入水晶。
异变突生!
罗盘剧烈震颤,五色光芒同时暴起!金木水火土五个区域的光点疯狂闪烁,最终竟全部定格在——十格满值!
全场死寂。
柳文瞳孔骤缩,一步上前,死死盯着罗盘。四名青袍修士也齐齐色变。
“五...五灵根俱全,纯度...全是十成?”捧罗盘的修士声音发颤,“这不可能!自罗盘炼制以来,从未有过这等异象!”
陈清尘自己也懵了。他分明感觉到,就在剑气注入的刹那,怀中的《青山杂记》微微发烫,似乎有什么力量屏蔽了真实灵根,伪造出这惊人的结果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柳文沉声道,亲自催动罗盘。
陈清尘只得再次按上水晶。这一次,青莲剑种似有所感,主动分出一缕青色剑气。罗盘光芒再变——五色光华逐渐融合,最终化作纯粹的青芒,笼罩整个罗盘,却不再显示任何灵根属性和纯度。
“这是...”柳文眉头紧锁,“剑气干扰?你觉醒的是剑种?”
“是。”陈清尘如实答道。
“剑种修士,灵根测试意义不大。”柳文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通过。但此事我会如实上报宗门。”
陈清尘退回人群,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身上。有惊疑,有嫉妒,更有几道隐晦的杀意。他知道,自己无意间成了众矢之的。
林墨的笑容淡了几分,炎灵儿则多看了他几眼。角落里,一个始终低着头的灰衣少年,此刻也抬起了头,露出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。
第一关结束,六十余人淘汰近半,只剩下三十七人。
“第二关,问心路。”柳文指向青云阁后方,“那里有一座幻阵,每人需单独通过。阵中会显化你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、欲望、执念。心智不坚者,陷落其中,轻则精神受损,重则道心崩溃。现在退出,尚可保全。”
无人退出。
众人随柳文来到阁后空地。这里凭空出现一条蜿蜒石阶,通往山雾深处,看不见尽头。石阶两侧是悬崖峭壁,云雾缭绕,隐约能听见厉鬼哭嚎般的风声。
“依次进入,间隔十息。”柳文道,“一炷香内走出幻阵者,通过。”
林墨第一个踏入石阶,身影迅速被浓雾吞噬。接着是炎灵儿,其他人鱼贯而入。
轮到陈清尘时,他深吸口气,迈步踏上石阶。
一步踏入,天旋地转。
眼前并非想象中的恐怖幻象,而是一间熟悉的木屋。
母亲坐在床边缝补衣裳,烛火昏黄。窗外下着细雨,正是他离开青石镇前的那一夜。
“尘儿,过来。”母亲抬头,笑容温柔。
陈清尘眼眶一热,几乎要扑过去。但他咬牙停住脚步——这是幻象,母亲已经死了。
“娘知道你心里苦。”幻象中的母亲放下针线,“但修仙路远,娘只望你平安。把剑种丢了吧,回镇上,娶个媳妇,安安稳稳过一生...”
“不。”陈清尘摇头,声音发颤,“我要修仙,我要变强,我要查清陈家祖上的秘密,我要...”
“你要报仇?”母亲的笑容逐渐冰冷,“你连黑风寨的喽啰都打不过,谈何报仇?你身怀重宝,只会招来杀身之祸。听娘的话,放弃吧。”
每一句话都直击内心最脆弱处。
陈清尘握紧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。是啊,他太弱了,连保护母亲都做不到,凭什么奢望修仙大道?凭什么背负天机印的秘密?
就在他心神动摇之际,丹田内的青莲剑种忽然一震!
一道清凉剑气直冲灵台,幻象如镜面般碎裂。
场景变换。
这次是青云剑宗的山门前,他跪在冰冷石阶上。周围围满了修士,指指点点,唾骂声声:
“窃贼!偷学禁术!”
“魔道余孽!杀了他!”
“交出天机印碎片!”
高台上,柳文冷眼俯视:“陈清尘,你身怀至宝,却隐瞒不报,居心叵测。按宗规,当废去修为,逐出山门!”
“我没有...”他想辩解,却发不出声音。
更可怕的是,人群中走出几道熟悉的身影——陆飞羽、林墨、炎灵儿,甚至还有死去的母亲。他们眼神漠然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为什么...”陈清尘浑身颤抖。
“因为你本不该踏上这条路。”幻象中的陆飞羽叹息,“仙缘是祸,不是福。你每一步,都在害人害己。”
铺天盖地的绝望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崩溃。
陈清尘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前模糊的叮嘱,闪过母亲坟前的誓言,闪过陆飞羽赠银时的洒脱笑容,闪过握住天机印碎片时那份沉甸甸的责任...
“我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他睁开眼,眸中青光乍现。青莲剑种全力运转,浩然气自胸中升腾,化作清朗之音:
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!”
话音落下,幻象轰然破碎。
眼前恢复清明,他已站在石阶尽头。前方是出口,身后雾气翻涌。低头看,掌心被自己掐出深深的血痕。
一炷香刚燃过半。
陈清尘踉跄走出幻阵,发现自己是第三个出来的。林墨和炎灵儿已等在出口处,前者神色从容,后者额角有细密汗珠。
林墨看到他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恢复温文尔雅的笑容:“陈兄好定力。”
“侥幸。”陈清尘沙哑道。
炎灵儿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后续又有十几人通过,个个面色苍白,甚至有两人走出时口鼻溢血,被青袍修士搀扶下去。最终,三十七人中只有二十一人通过问心路。
柳文扫视通过者,目光在陈清尘身上停留片刻,微微颔首:“第三关,试剑台。”
试剑台设在青云阁顶层的露天平台。
平台中央是一座三丈见方的青石擂台,四周插着八面阵旗,形成防护结界。柳文立于台前,手中多了一卷名册。
“试剑台规则:抽签对决,点到为止。但刀剑无眼,生死自负。表现优异者,可由在场执事直接收录内门。”他顿了顿,“此外,今年有一特例——内门赵长老亲传弟子名额一个,将在试剑台最优者中择取。”
人群哗然!
青云剑宗内门长老的亲传弟子,那可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!一旦入选,资源、功法、地位,都将远胜普通内门弟子!
林墨眼中精光爆闪,炎灵儿也握紧了剑柄。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。
抽签开始。
陈清尘抽到七号签,对手是八号——一个黝黑精瘦的少年,使一对短戟,炼气三层修为。
第一场就是林墨对一名世家子弟。战斗毫无悬念,林墨只出三剑,寒气封台,对手长剑冻结脱手,认输下场。
第二场,炎灵儿的对手直接弃权——离火剑派的名头,加上她炼气四层的修为,让人望而生畏。
轮到陈清尘时,台下响起窃窃私语。
“这就是那个五灵根满值的小子?”
“看起来普普通通啊...”
“运气好罢了,看这场怎么现原形。”
黝黑少年跃上擂台,短戟一碰,火花四溅:“请指教!”
陈清尘拔出短剑——凡铁铸就,剑身黯淡。对比对方闪烁着灵光的短戟,显得寒酸至极。
台下有人嗤笑。
战斗开始!
黝黑少年速度极快,双戟如毒蛇出洞,一左一右攻来。陈清尘仓促格挡,短剑与短戟碰撞,震得虎口发麻。他剑法稀松,全凭本能闪躲,很快落入下风。
“就这水平也敢来试炼?”台下有人嘲讽。
陈清尘咬牙,试着催动剑气。但昨夜消耗太大,此刻丹田空虚,只勉强聚起寸许青芒。
黝黑少年看出他力不从心,攻势更猛。一戟劈下,陈清尘横剑格挡,短剑“咔嚓”一声,竟被斩断半截!
断剑脱手,陈清尘空门大开!
“结束了!”少年双戟直刺胸口!
生死瞬间,陈清尘脑海中忽然闪过《青山杂记》中一幅剑图——那是父亲曾教过他,却始终无法领悟的招式:青莲初绽。
没有剑,就以指代剑!
他并指如剑,体内残存剑气尽数灌注指尖。丹田青莲虚影摇曳,一缕纯粹剑意破体而出!
“嗤——”
指尖划过空气,竟带起青色莲影!
黝黑少年双戟刺到半途,忽然如陷泥沼,动作凝滞。他骇然发现,自己周身不知何时被无数细密剑气环绕,那些剑气交织成莲瓣形状,将他牢牢锁住!
“这...这是剑意?!”台下有识货者惊呼。
陈清尘指尖停在少年喉前三寸,青芒吞吐。
“我认输!”少年冷汗涔涔。
剑气消散,陈清尘踉跄后退,脸色惨白如纸。这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最后的力量,丹田传来撕裂般的痛楚。
台下鸦雀无声。
柳文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陈清尘,胜。”
之后的比试,陈清尘弃权了两场——他实在无力再战。最终排名,林墨全胜第一,炎灵儿第二,陈清尘靠着那场险胜和灵根测试的异常,勉强挤进前十。
试炼结束,柳文开始宣布结果。
“此次江阳城接引,共收录外门弟子十五人,内门弟子三人:林墨、炎灵儿、陈清尘。”
陈清尘一怔。他明明排名第十,为何能入内门?
柳文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淡淡道:“陈清尘,你虽修为尚浅,但剑种特殊,心性坚韧,更有...”他顿了顿,“更有赵长老点名要见你。”
赵长老?那个内门长老?
陈清尘心头一沉,有不祥的预感。
果然,话音刚落,一道剑光自天而降!剑光散去,露出一名黑袍老者,面容枯瘦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,剑柄雕着狰狞鬼首——竟与黑风寨匪徒衣上的图案有七分相似!
“老夫赵无痕。”黑袍老者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定格在陈清尘身上,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,“陈清尘,跟老夫走。”
陈清尘浑身冰凉。
他认出来了——这老者,正是那夜闯入陈家小院的独眼匪首口中的“寨主”!
黑风寨的背后,竟是青云剑宗的内门长老!
“还不快跟上?”赵无痕声音转冷。
陈清尘握紧断剑残柄,指甲陷入掌心。四周是青云剑宗的修士,面前是深不可测的长老,而他身怀天机印的秘密,丹田空虚,伤势未愈...
逃?无路可逃。
拒?死路一条。
他深吸一口气,松开拳头,缓缓走上前:“弟子...遵命。”
转身瞬间,他与柳文目光交汇。那位文士执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忧虑,随即垂下眼帘。
“带走。”赵无痕袖袍一卷,剑光裹住陈清尘,冲天而起。
下方广场上,林墨望着远去的剑光,若有所思。炎灵儿轻哼一声,转身离去。其余通过者或羡慕或嫉妒,议论纷纷。
没有人知道,那抹剑光中,一个少年正面临此生最大的危机。
也没有人知道,这场看似普通的入门风波,将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。
青云山方向,乌云压顶。
山雨欲来。
(第四章 完)
下章预告:陈清尘被赵无痕带入青云剑宗,面临审讯与试探。他将如何隐瞒天机印的秘密?在虎狼环伺的内门,又该如何寻找盟友?而青云剑宗内部,正邪势力的暗斗才刚刚开始...